最近看完了光點的川島雄三(1918-1963)專題影展五部作品,這批片單再早一個月也先在高雄電影館放映過,雖然沒機會去聽影展請來日本學者的專題講座,但幸好後來講座和映後都有影片放上網。
講者渡邊大輔先生以「川島雄三的再次重生」為題,他以兩個面向來界定川島雄三這位導演的歷史位置,一個是他經歷了日本電影從戰前到戰後各時期,遊走在日本各大片廠,早期曾經在巨匠大師手下擔任助導,而後發展出個人風格後又影響了後來日本新浪潮的新進導演,影響力甚至延續到了日本動畫,可以說是承先啟後的作者。
其二是川島雄三的「跨媒體」傾向,他早期引入動畫和漫畫的元素,或是廣播劇和古典落語,後來又在形式和內容上處理了五六十年代逐漸興起普及的電視文化,同時他也在新浪潮影響下探索更現代更後設的風格。
他深受無頼派作家的影響,自稱為「輕佻派」,以一種叛逆、虛無的態度去處理所謂「重喜劇」的類型,而後被今村昌平所繼承發揚。這種時代和風格的跨越,又和導演本人的性格與人生經歷緊密相扣,川島雄三本身患有遺傳的疾病,加上身處戰後日本社會的集體失落焦慮狀態,似乎因此養成了他放浪享樂的生活態度;但這反而讓他盡情投入了電影創作,短短的導演生涯不到20年竟拍了超過50部電影,各種題材風格好壞葷素不拘,多少也影響了他日後身為導演的評價。
凡此種種,大概都是川島雄三具備「跨越」特質的原因,讓他的作品更顯得具現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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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展選映的五部片雖然都是代表作,但受限於片數,很難完整地看到上述的歷史脈絡,但可以從這些背景資料試著找到一些切入角度。
可以從年份來分為兩部五零年代的作品:
《洲崎樂園 赤信號》洲崎パラダイス赤信号(1956)
《幕末太陽傳》幕末太陽傳(1957)
以及三部六零年代的作品:
《藝妓日記》女は二度生まれる(1961)
《雁之寺》雁の寺(1962)
《安詳之獸》しとやかな獣(1962)
前兩部是1.33:1比例構圖相對方正的黑白電影,題材也比較偏向傳統的通俗劇與喜劇,後三部則全都拉寬了銀幕進入了彩色片的年代,在鏡位和構圖上極盡風格之能事。
今村昌平曾擔任川島雄三多部作品的助導,《洲崎樂園:赤信號》描繪戰後貧窮男女在紅燈區討生活的故事,題材和風格多少讓我想到今村昌平後來自己執導的《豬與軍艦》(1961),他也參與編劇的《幕末太陽傳》明顯也可以看出他後來專注從日本庶民歷史探索文化誌題材的方向,瘋狂喜劇式的妓院群像劇也神似後來三谷幸喜樂此不疲的類型。
《藝妓日記》和成瀨巳喜男前一年的《上樓梯的女人》(1960)在題材與結構上諸多相似,都是關於風月場所的女子週旋在不同男人之間的故事,但光從角色的塑造與細節的描繪,就明顯感受到是兩個不同時代思維的創作。成瀨筆下的銀座媽媽桑不斷在道德理想與殘酷現實之間拉扯,川島刻劃的藝妓更像是在時代中不斷流動的無意識,男人們不斷與她重遇又消失,過程中她才逐漸意識到自我的存在。
《雁之寺》也很像前兩年在台灣影展回顧放映過增村保造一系列的情慾作品,畫家的情婦在畫家死去後被轉讓給寺廟住持包養,情婦卻禁不住誘惑廟裏的少年實習僧侶,三人逐漸走向毀滅的結局。
《安詳之獸》渡邊大輔稱它是屬於日本「團地電影」,戰後日本人大量住進公營的集合住宅,空間反映了一個時代日本人的集體意識。電影場景完全圍繞在住在團地一家人的室內空間,為了逃離戰後的貧窮生活,他們極盡能事地詐騙各方錢財,卻被兒子上班公司的女會計耍在股掌之間。電影結合劇場調度和高度風格化的鏡位設計,加上對日本人精神狀態的諷刺批判,形式和氣質上讓我直覺想到八零年代森田芳光的《家族遊戲》(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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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拉西連地看下來,好像川島雄三或承襲或影響了日本許多導演,但相比於那些處理相似題材的前輩或後繼作者,川島的作品總顯得更「輕佻」甚至更虛無與無所謂。不論是今村昌平的重喜劇之重,增村保造式慾念之深沉,或是成瀨筆下女人的矜持與幽微,川島處理類似的故事時,都脫去了那股或哀傷或憤怒或無奈的沉重感,或是這些情緒都被藏在細節之中,被表面的戲謔張狂所掩蓋。
如果增村保造總是讓沉淪慾望的人走向無可救贖的結局,川島在《雁之寺》的結尾則是直接把場景從黑白的軍國主義時期,跳接到了彩色的戰後,物是人非的寺廟成了外國觀光客的景點,那些糾葛的慾念都消失於時間之中,似乎不再重要,只有藝術留了下來。
《安詳之獸》的輕佻到了幾乎沒有任何道德重量在裏面,最後被女主角利用的稅務員從高樓躍下,他死前的表情似乎無法對毫無良心的一群人對照出太多意義,只剩下這一家母親在陽台目睹之後頗有意味的回眸一視。或是《藝妓日記》原名「女人第二次出生」,像是說這位藝妓終於意識到她第二次人生的展開,但那像是在旅途中暫停的結尾,也可以說有種突然無處可去的空虛。
《洲崎樂園:赤信號》中的浪跡情侶,在各自為生計掙扎,眼看好像要分別走上不同的人生,卻在目睹突然的死亡悲劇之後,又放棄一切尋回彼此,重新上路,像是一切都是徒勞,仍不停的變動。川島雄三總讓角色停在無以為繼卻也若有所悟的轉折點上。
這五部作品,大概是《幕末太陽傳》才真的讓我感到電影像是飛了起來。喜劇演員法蘭基.堺飾演到妓院白吃白喝的無賴佐平次,他自願留下來在妓院打工,以遊戲般的態度見證了場所中各方人馬荒誕無羈的鬧劇。片名「太陽傳」似是把指稱日本戰後年輕人「太陽族」一詞硬是搬到了幕末和洋混雜的時代,情節拼貼了各式落語故事,群戲開展後一時讓我搞不清誰是主線誰是副線,故事卻有一種紛亂中逐漸凝聚的快感。電影某些時刻甚至讓我想到了賈克大地、勞勃阿特曼或是霍華霍克斯的筆觸,尤其川島和霍克斯令人意外地共享了某種戲謔虛無的幽默感。
原本川島雄三設計要讓身著古裝的佐平次,在片尾時穿越墓地,打開攝影棚的門來到現代的日本街頭,但在工作人員與演員強烈的反對下而作罷。但現有的結局也已經十分迷人:在一整部的各種胡鬧後,穿針引線的佐平次打算偷偷離開妓院遠走他方,卻突然被一位客人拖住,前往墓地尋找不存在的墓碑。
這結尾的閑筆也呼應了整部片支線四散的敘事,拉出隱藏於其中關於死亡的陰暗主題。一只走走停停的懷錶做為整部片象徵時間的道具,暗指日本幕末從歷史走向未來之際,那紛亂而充滿可能的時代。佐平次沒能如川島設想地穿越到了現代,但他仍然穿越了墓地,像是逃離了死亡般地不停往未來奔去。川島雄三大概是把他對時代的感嘆,與自身面臨死亡病痛的陰影,都投射在這個迷人的角色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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