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氣》À bout de souffle / Breathless (1960)
導演:Jean-Luc Godard (1930-2022)
0.
七月時在院線看了李察林克拉特( Richard Linklater )執導的《新浪潮》( Nouvelle Vague, 2025 ),一部關於高達當年如何拍攝《斷了氣》的傳記劇情片,感受上是滿可愛的 cosplay party,每個影史人物登場都像滿嘴名言金句的NPC。Linklater 有點像是把六零年代法國新浪潮圈子的人際動態網路納入他的群戲美學裏,所以希望可看到 Linklater X Godard 的美學碰撞的觀眾也許要放下期待,雖然成果和 Linklater 自己的經典作品來比也還是嫌小品了點。
電影的一個關鍵字是「自由」,同場的朋友說 Linklater 這樣拍起來一點也不自由,但我反而覺得不被高達的名聲和美學所綁架,盡情沉溺在偶像致敬的幻覺裏,好像也可以是一種自由。
循此機緣,八月時被人找去在新竹聊高達和《斷了氣》,我說我對高達和新浪潮不熟,要怎麼談呢?但不熟有不熟的談法,好像也沒什麼不行。後來大約斷斷續續做了一個月的功課,重看片子,和AI推敲字幕台詞,找了本高達傳記來啃,大概就讀到高達拍完《斷了氣》上映後為止。
這本傳記是Richard Brody寫的 Everything Is Cinema: The Working Life of Jean-Luc Godard (2009),Google Play Book 上可以買這本書的電子版。Richard Brody 是 New Yorker 雜誌的資深影評人,我偶爾會讀他的影評,他對電影的口味有點非主流,說不上認不認同。但他是高達的死忠影迷,我不懂高達,看專家怎麼寫可以省下一點自己詮釋的力氣。
不過真的讀書了後,會感覺 Linklater 也是花不少時間考據了高達拍攝《斷了氣》當時各種幕後事蹟,《新浪潮》就像是各種影史典故的拼湊而成的演出,電影提供了影像與氣氛,文字傳記解釋了脈絡與原因,是不錯的互相補充。
這篇文章大概就是混合了讀書心得,我自己看《斷了氣》的感想,以及多年來對高達的粗淺印象,整理而成的內容。
1.
一般要談《斷了氣》和高達,免不了要從《電影筆記》雜誌(Cahiers du Cinéma, 1951~)和法國新浪潮、作者論開始,不過這篇文字整理我就先跳過這些基本背景,我比較想記的是我對新浪潮、作者論的一些觀點上的校正。
就我從傳記中得到的認知,電影筆記這群年輕影評人,他們不是因為寫了影評才開始想要拍電影,而是寫影評本身就是他們思考電影以及企圖打入電影圈的策略。「作者論」( Auteur Theory )在後來成為某種學院論述之前,對他們來說原本是「作者策略」( politique des auteurs ),一種將電影的藝術地位提升到和傳統藝術形式平起平坐的文化政治行動,找出作者就是找出以電影形式創作的藝術家,透過彰顯他們熱愛的作者,以提出他們對電影的品味與美學思考,一切皆出於他們對電影的迷影之愛。
最初的電影筆記的作者策略關注導演的形式美學,故事的主題和政治態度放在次要的位置,從政治立場的分野上,其實更偏右派與保守,經常受到對立的左傾立場媒體的攻擊。影評人時期的高達、楚浮( François Truffaut )甚至也和雜誌主編巴贊( André Bazin ),針對作者論、長鏡頭的概念,公開發文進行辯論,巴贊推崇長鏡頭美學的真實,高達則是認為好萊塢常用的正反拍剪輯做為調度,也可以達成另一種心理真實。當然後來高達以及雜誌本身都經歷過政治轉向,但那是68年後的事了,不在這裏討論的範圍。
在《新浪潮》電影裏也登場的義大利導演羅塞里尼( Roberto Rossellini ),原來他曾短暫旅居法國,曾想在巴黎這些電影筆記的影評人後輩身上,號召屬於法國的「新寫實主義」,夏布洛( Claude Chabrol )的《漂亮的賽吉》( Le beau Serge, 1958 )或楚浮的《四百擊》( 400 Blows, 1959 ),是不是多少也受到這概念的影響?而羅塞里尼的《義大利之旅》( Journey to Italy, 1954 )的現代主義轉向,對這群新電影人其實也是一種啟發,極簡的演員,真實的場景,象徴手法的運用,用相對低的預算也可以拍出一部電影。但高達在《斷了氣》將低成本與「寫實」的概念推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斷了氣》片頭致敬 Monogram 片廠的字樣,宣告了這部片的B級類型片根源,或許也是屬於美國電影影迷的反骨姿態。電影改編自真實新聞事件,一位殺警嫌犯逃亡至巴黎,最後被其美國女友告發而落網,高達的個人化改編啟用了俊男美女的明星組合:當時仍然是新人的楊波貝蒙( Jean-Paul Belmondo ),與已經頗有知名度的好萊塢女星珍西寶( Jean Seberg ),男主角米榭模仿亨佛萊鮑嘉( Humphrey Bogart )的黑色電影裝扮,但女主角派翠西亞金色短髮的造型卻不是傳統的蛇蠍美女的形象。相比於個人自傳題材的寫實路線,《斷了氣》更像是宣示新浪潮對好萊塢類型電影的喜好,但同時也做出高達式的破格演繹。
美學宣示之餘,這也是十足的商業計算。高達在當時急於拍出他的第一部長片,他利用楚浮和《四百擊》剛獲得的好評和名聲,將他過去和楚浮合寫的劇本拿出來籌資,與得到楚浮和夏布洛的掛名參與,打著新浪潮正熱騰騰的名號,讓當時仍相對默默無名的高達炒作成了某種圈子內的文化明星,《斷了氣》的拍攝變成藝術事件,楚浮也不忘幫忙宣傳式的放話:高達是他們這群影評人導演之中最具才華的一位。高達和製片也安排了記者進入拍攝劇組中,將高達各種反傳統的拍攝方式都當成八卦新聞來報導,甚至高達和製作人在拍攝中途打了一架都成了新聞。《新浪潮》電影很生動地描繪出這些幕後花絮。
某種角度來看,這也是作者策略的實踐,《斷了氣》不只是關於文本內容,也是關於它的製作與上映,更是關於作者是誰。上映後的評論與訪談也包含在這一整套電影的體驗與詮釋之中,高達將一些他個人的線索編碼放入電影之中,讓影評人去解碼,這些作法 Brody 將其歸功於高達的影評資歷,以及他過去曾在福斯影業法國分公司的公關職務打工的經驗,讓他對影評與媒體的運作有相當程度的了解,而這部片合作的製作人 Georges de Beauregard 也是來自電影產業,和當時新浪潮其他導演獨立製作的方式不同。
2.
《斷了氣》的拍攝採用紀錄片式/即興式的手法。高達基本上推翻了楚浮的劇本原稿,拍攝期間每天早上他在咖啡廳構思當天要拍的內容,如果沒有靈感或狀態不佳,甚至會臨時讓劇組休息一天。演員也無法事先拿到劇本做準備,高達對演員說就算事先排練好了,到了當天還是得花時間讓他們忘掉準備的東西。
乍看高達的工作方式隨性、自由又懶散,他和製作人的爭吵也來自於製作人認為他缺乏工作的紀律。但從《新浪潮》電影的呈現,以及 Brody 對高達工作概念的詮釋,我倒認為高達的執導風格其實是為了貫徹與實踐他當時的電影美學理念。《斷了氣》更多是關於作者的所思所感,結合拍攝環境和劇組演員的狀態,透過電影的形式刻印在膠片上面。所以故事必須發生在他所熟悉的巴黎街頭,關於真實的空間與真實的演員,電影必須反映出某種臨場感。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高達和他的攝影師 Raoul Coutard 與劇組在拍攝技術上採用了很多非傳統的破格手法,包括不清場,不搭景,不用燈光,不錄音(採事後配音),不鋪設軌道改用手持攝影,有時攝影師躲在推車裏,有時高達直接推著攝影師坐著輪椅跟著演員後頭拍攝。為了在缺乏光線的室內拍出清楚的畫面,他們特別找了靜態攝影用的高感光底片,改裝到電影攝影機上,這種底片還得用特殊的方式沖洗。拍攝現場高達不在乎場與場之間連戲的需求,也不讓化妝師幫珍西寶補妝,一切都是為了快速與即時地操作出他心目中的真實。
電影從類型模板出發,但大部份的時間都是關於男女主角的對話,尤其有二十多分鐘的戲只有兩人待在房間裏的東拉西扯。他們爭論著要不要上床,要不要逃往義大利,男人想著錢想著死亡,而女人發現自己懷孕,想著要不要接受對方的追求,想著自己的工作和未來。他們談愛情也談藝術、文學,反映了各自的性別困境也反映了某種存在主義式的神經質焦慮。其中男與女,法國與美國,資產與底層階級等等的對立結構,電影表面刻意不談政治也可以是一種政治姿態。當然從現代觀眾的角度來看,兩人的性別互動也有點不那麼的政治正確。
年輕時的高達其實和不少女性有著情事,傳記特別提到他常常迷戀剛認識沒多久的女人,甚至買了鮮花去敲對方家門為了求婚。這樣說來《斷了氣》的米榭也像是高達的自我投射?或是更延伸來說,整部電影像是反映了二十多歲的高達當時某種青春與狂熱的性格,他建構了他喜愛的B級電影世界,角色都成了導演思想情感與品味的代言,思考著作者的困境,說著作者喜歡的事物。愛情、冒險、生命與死亡,不正是中二資產文藝少年最愛的主題?《斷了氣》的寫實並不是關於故事的人物與內容的自傳性,而是電影本身如何反映作者本人的真實。
而這真實來自於作者如何思考與建構形式。這部片最廣為人知的「跳接」,一部份是為了因應製作人要求電影長度只能90分鐘的命令,高達和剪接師 Cécile Decugis 將兩個半小時的粗剪版進行大量的裁剪,甚至不惜剪碎原本的鏡頭,破壞影像的連續性,只留下他最有感覺的部份。連同電影對類型的仿製與偏離,人物不時引用與置入導演的作者線索,大量的法語/英語的錯位語言設計,後製聲響干擾情節對話,角色不時望向鏡頭突破第四面牆...凡此各種手法,最終一再提示觀眾形式與作者的存在,提示我們正在「看電影」。
高達當時認為電影是一種「寄生」的藝術,傳統藝術是藝術家用筆將所思所想寫下或繪出,但電影則是透過各種工具將不同形式素材轉化與組裝的過程,其中充滿了竊取、仿製、引用。而在愛上電影之前,高達原本想過要成為作家,但如果從阿斯楚克( Alexandre Astruc )「攝影機-鋼筆」的概念出發,將電影視為是一種直接傳達藝術家感知的藝術形式,那電影作者的創造性可能正在於如何組裝與拼貼,如何去體現背後作者的存在。從這個角度看,《斷了氣》無疑是高達對作者策略的實踐,透過解構電影形式的提示,去彰顯這是屬於高達的電影。
3.
在查相關資料時,不只一次看到有現代的觀眾第一次看《斷了氣》後,感受不到電影本身的突破性,其中一個解釋是正因為這部片的影響力太大,裏面所有的實驗與突破手法己經被後繼的作品大量的襲用。比如經過一整個MTV世代洗禮的觀眾,看到大量破碎的跳接,看到明星的特寫臉孔如何被運用,己經完全是影像世代的常規。又或是看過大量藝術電影和獨立製作的觀眾,對於低成本的拍攝實踐,對於個人化的意識流影像,對於類型的變形,也是司空見慣。法國八零年代出現的 Cinéma du Look 也是被流行文化和音樂錄像所驅動的風格,裏面的基因一部分也可以追溯到《斷了氣》的影響,珍西寶也因本片成為六零年代的時尚代表。
時隔非常多年後重看《斷了氣》,我自己是不認為這部片有減損多少電影上的魅力,高達透過形象和構圖去抓住明星身體與臉孔的能量,仍然是十分驚人。裏面核心情感的流動,比如米榭在愛情與死亡之間衝動地來回,派翠西亞對愛情的猶豫,她在性別結構和男性慾望凝視中的舉棋不定,這些主軸如何嵌入類型形式的動力之中,展現出所謂「斷了氣」,或「筋疲力竭」的體感狀態,一再表現出高達對電影的迷戀與理解。就像米榭在片中下意識地模仿鮑嘉用手指抿嘴唇的動作,這動作最終擴散與感染了派翠西亞,她最後用語言反抗米榭死前最後的話語(假裝或真的聽不懂他說的法語),但她的動作卻在說另外一回事,包括她的眼神又重新望向鏡頭,看著銀幕外的觀眾。
或許可以解釋為這是一部「影評人」的後設電影,它要求觀眾去察覺它的形式,用一種「影評」的眼光與之接合,以一種整體的眼光去思考電影。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高達的電影也是他寫影評的延伸,或者說寫影評是他拍電影的預備與暖身,過去他以文字思考電影,後來他直接以電影思考電影。如何從故事的幻覺脫離,進入形式的幻覺,影像如何是感官符號又如何是訊息載體?這些本來就是影評式的思考與修練,相較於高達後來的作品,《斷了氣》仍然十分的古典與傳統,但已經充滿了他未來發展的許多線索。
不過我對高達的主要印象還是停留在六零年代的幾部名作,前幾年特別去看了他當時可能的告別作《影像之書》( The Image Book, 2018 ),不能說我看懂多少。只認知到高達早就取消了故事的幻覺,看他後期的電影可能真的要像閱讀文字一樣來閱讀影像。Richard Brody 將傳記書名取為 Everything Is Cinema,他說是在於他撰寫高達傳記所要面對的各種面向,高達的傳記不只是關於他的作品和生平,而是圍繞在他電影的社會、美學、哲學思考,這同時也反應了高達將電影視為一切的態度,是他的熱愛、存在的證明,也是他擔負的政治歷史責任。
我大概沒辦法真的理解高達,或是對電影享有同樣的熱愛,任性地寫下這篇,也是我保有的一點自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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