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時國影中心舉辦了法國導演柯琳瑟沃(Coline Serreau)影展,我看完了影展選映的六部代表作品,從她1977年的長片首作《開放式(沒)關係》,到八九零年代一系列在商業上頗為成功的通俗喜劇電影《一個寶包三個爸》《落魄總裁住我家》《人生大當機》《綠星人大鬧巴黎城》,以及進入21世紀風格轉變的《瘋狂亂》。
她的大部分作品就我看來都像某種成人幻想童話,角色經常陷入「當代生活」的困境,被資本主義形塑的社會生活方式制約,電影以各種現實中的殘酷或荒誕展示人被異化後的疏離,再用理直氣壯的覺醒把情節翻轉成快樂結局。瑟沃處理她電影角色的道德困境,並不像我習以為常的那般讓人物陷溺在犬儒的虛無與自憐,反而充滿著行動力與可能性,即使故事多少讓人覺得瘋狂與天馬行空,彷彿在告訴觀眾只有電影才能這樣地幻想。
瑟沃明顯深受六七零年代以降不斷發展的女性主義思潮、多元性別、階級批判、環保主義影響,如果在今日可能會被不少人嘲笑是「左膠」,但我一直都滿喜歡透過通俗劇的實踐來評論當代生活的電影作者,古典如小津、瑟克,嚴肅政治如肯洛區、麥克李,通俗溫情如山田洋次,族繁不及備載,柯琳瑟沃的瘋狂幻想喜劇對我而言也是屬於其中一員,有其個性化的美學特質和趣味。
《開放式(沒)關係》(Why Not!, 1977 )
電影開始於同居在一棟房子裏兩男一女的開放式關係。三人做愛、分工共同生活,愛情關係上完全平等,沒有任何忌妒與爭奪。他們的爭吵大都來自於經濟和生活壓力,以及他們各自過去傳統家庭關係中留下的問題。整部片步調輕鬆幽默,不同人物的進出,不同荒謬的瑣事接連發生,構成了各式生活片段。
風格多少延續法國新浪潮的影響,帥哥美女和現代生活流行元素的引用,瑟沃透過大量生活細節呈現了一種有別於傳統性別形象的多元家庭想像。對照到導演日後創作的發展,明顯看出相通的作者性格:她的人物都是從主流傳統的社會模板中逃離,在現代生活中創造新的可能性。
電影在後段迎來戲劇化的轉折:三人關係加入了新來的女孩,她原以為是搬來和新認識的男友同住,全然不知她男友和其他兩位「室友」的關係,直到她融入新生活的步調後才發現真相,這下是要走還是要留呢?片名 Why Not! 就是瑟沃式「有何不可」的翻轉,非常的理想與天真。
《一個寶包三個爸》(Three Men and a Cradle, 1985)
柯琳瑟沃第一部在商業上大為成功的作品,甚至在台灣當年也有上映過,當時片名叫《光棍添丁》,後來被改編成好萊塢版本的《三個奶爸一個娃》。這部片的商業賣點也很清楚,三位同住在單身公寓的男人,因意外來到的小嬰兒被迫成為了奶爸。這概念可以成功,可以想像男人成為保母這件事在當時還算是新奇有趣的事。
一個有點令人費解的設定是,為什麼一個嬰兒做為新的參數加入三個同居的單身漢之中,就會自動激發他們的「母性」?劇情合理性無法細究,但電影的概念就是假想三個男人轉換成單親母親的身份,在工作和育嬰之間焦頭爛額,最後卻都心甘情願成為完美的保母。這不真是關於男人成長的故事,他們並沒有因為小嬰兒而考慮成為「父親」,顯然婚姻和愛情的承諾或責任都不在故事的視野之中。而他們追求的女人們在電影中也都面目模糊。
直到最後小嬰兒真正的母親出現,才開始有了具有真正樣貌的女人:一位暫時逃離母親責任的女人帶著愧疚現身。而她第二次回到單身公寓的門口時,三位奶爸熱烈地前來迎接久別重逢的小女兒,這時三個男人莫名其妙地都裸著上身,像是某種天使的形象,好拯救長期睡眠不足的單親母親。說到底更像是一種女性的略顯叛逆的幻想,因為男人成為了「母親」後開始質疑過去狂歡追女生活的空虛,最終「母性」成為男人的生活意義,而疲累的母親終於可以放下母職好好地休息。
《落魄總裁住我家》(Romuald & Juliette, 1989)
本片最好看的部分應該是前半段白人男總裁和黑人女清潔工各自生活的交叉剪輯,視覺上膚色的黑白對比,從上流家庭的空曠冷漠,到底層單親家庭的擁擠與親密。大公司辦公室上演權力鬥爭與相互背叛的戲碼,夜班清潔工卻可以如透明人一般來回穿梭於不同辦公空間而洞察一切。一場奪權危機讓不可能交會的兩人跨越階級開始合作,流亡總裁甚至暫住在女清潔工的家中,從佔據主人的床鋪,到和她五個孩子擠在床墊上,趣味性不言而喻。
雖然片名取自兩位主角的名字,但電影最大的魅力還是在當時還是素人的女主角 Firmine Richard 上面,明星男主角丹尼奧圖反而顯得有些蒼白空洞。如同前作一般,電影不真的關心男性角色的覺醒與成長,電影後段男主角重回總裁大位後還直接消失了一段時間,讓女主角獨自面對貧困與兒子坐監之難,故事的階級眼光昭然若揭。
最後反轉依然曖昧與夢幻:總裁得知了妻子一直以來出軌的真相,才驚覺這段時間以來他愛上了這位黑人女清潔工,他馬上安排離婚並猛烈追求真愛。瑟沃顯然有意將最後翻轉拍成一場夢幻泡泡,總裁的一句台詞告白:「我知道錢不能買下所有的東西,比如妳並沒有買我,但我是妳的」,黑人女性的魔力征服了錢和權所代表的一切。
電影一個關鍵的畫面,當總裁還暫住在女主角公寓時,打開房門意外看見半裸的對方躺在床上熟睡,鏡頭中黑色豐滿的胸部與半裸身體,暗示男主角升起了異樣的情感與慾望。這充滿了種族禁忌張力的轉折,瑟沃的態度更像是:我們不用想太多,這兩個人看似如何地禁忌與不可能,但電影中他們可以產生浪漫的愛情,最後的婚禮讓黑白兩方家族與階級自然地共處一室,住在總裁買下的大房子裏,快樂地生活。
《人生大當機》(The Crisis, 1992)
同樣是關於一場生活奇想。電影在一開場男人起床要上班時,就發現妻子離家出走,他匆忙趕到公司後又被通知資遣。焦慮煩心的男人想找好友和家人訴苦,卻發現他找到的每個人,也都正陷入人生攤牌的爭吵與困境中,沒有人真的在乎他的煩惱,只有一位偶遇的失業男子願意聽他說話,最後跟著他一起在城市中旅行。
這很像是不同的命題概念的《下班後》,男主角的經歷也像是一種卡夫卡式的荒謬旅程。但在柯林瑟沃的劇作概念中,男主角人際網絡所串連而成的所有人生危機,聚合成當代文明的景觀。起初故事看似聚焦在婚姻與家庭的崩解,但中間一段到政客家中做客的情節,也把這危機串連擴展到階級政治上。男主角是律師菁英,原本看不起一直跟著他的底層失業男子,卻在見證過所有人的危機之後,他開始「看見」其他人的困境,包括他一直忽略的妻子。這像是導演一貫的政治信念,現代生活是一場使人麻木的迷霧,但覺醒也只在一念之間。
情節並沒有真正關鍵的轉折點,但後段的收尾很迷人的處理是,之前主角遇見的每一個親友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們人生危機似乎都各自找到了更好的出路。主角也拜訪並接納這位路上認識的失業男子,聽從對方身患絕症嫂嫂的建議,教導他成為律師助手,一起重新開始新的事業。劇本並沒有言明主角學習到的「秘密」是什麼,但對觀眾至此也不真的是什麼秘密。尾段一個預期的轉折,主角終於找到了他的妻子,電影以兩人的告白和擁抱做結,他們的婚姻是否還能繼續下去,成為一個並不真的懸疑的懸念,但這場人生危機的奇想仍然是真實的。
《綠星人大鬧巴黎城》(La Belle Verte, 1996)
這可能是柯琳瑟沃把她的戲劇的概念推到極致的作品。故事以科幻包裝,講述外星球生活在大自然之中的綠星人,已經進化成為高等級人類,其中已經150歲的女主角(外表是中年女子,由柯琳瑟沃親自演出)自願被派往仍然十分落後的現代地球,因為她的母親正是來自200年前的地球。
在這群綠星人的眼中,地球人仍然在駕駛汽車,使用電器產品,食用各種加工食物,以及有著非常落後的金錢系統,更不用說社會中各種性別與種族的不平等。而女主角穿越來到地球後能夠暢行無阻的方法是,她使用綠星人特有的心電感應能力,讓遇見的人類「斷線」,他們會脫離當下的生活脈絡而「覺醒」,進而和綠星人互相理解與溝通。
這其實有點像黑澤清式驚悚恐怖電影的設定,被現代文明制約的人們突然「斷線」後,做出各種超乎想像的行為。但在瑟沃的設定中,這些人開始和植物溝通,停止食物肉類,反思自己的生活,跟著音樂旋律起舞,像是進化又像是變回孩童。在這裏覺醒不需要外來事物的啟動(如突如其來的小嬰兒,黑人清潔婦,或是婚姻與工作的危機),而是綠星人的科技魔法。現代資本主義生活變成被嘲諷批判的生存方式,斷線即可馬上翻轉。整部片就是在玩各種「斷線」而脫序的趣味,像是一場又一場的斷線/翻轉的狂歡。比較大的場面包括古典交響樂演奏會上斷線的音樂家們開始混合演奏饒舌和古典音樂,或是最後在滿場觀眾的足球場上,球員和裁判在斷線後開始跟著藍色多瑙河的音樂跳起舞來,無視全場的騷動。
電影也花不少時間去描述綠星人生活的方式,做為人類對文明的另一種想像,那是與大自然為伍,以物易物,相互合作的生活,人們不斷地運動、耕作、學習,綠星人不斷跳躍翻滾的身體姿態和影像,成為電影令人難忘的結尾。不過這種看似原始、自然的生活,支撐在背後的其實是綠星人的心電感應與各式為大腦灌入「程式」的超能力,以及治百病的養生藥草,四季皆宜人的氣候,甚至他們都睡在草原上,不需要房子,顯然這些超現實的幻想可不是斷線或轉念就能憑空出現的。
現實人類面對資源競爭與人心缺乏連結的孤獨,對綠星人來說並不存在,在這裏導演看來不太想嚴肅地去討論這些複雜性,或者她壓根不相信這種自我開脫的反思。柯琳瑟沃的狂想與翻轉在之前的作品中至少都根植於現實生活的空隙,取消了這層現實的限制,很難說這部電影有在任何層次上能說服我。原本女主角旅行地球的目的是想要「尋根」,但這條故事線最後並沒有任何發展,大概導演並不認為當代生活有什麼值得尋找的東西。
我很好奇為什麼這部片可以在Letterboxd上她作品中評價排名第一,後來才查到當年上映時電影評價淒慘反應冷淡,多年後才因網路流傳重新熱門起來,瑟沃本人認為這是因為電影超前了它所屬的時代。我猜測網路的評價或許反映了本片在特定群體之間的熱度,可能源自於本片類似 New Age 的價值觀契合了環保、自然主義的思潮,甚至我還查到了所謂「太陽龐克」(Solarpunk)的科幻文類,以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科幻烏托邦做為核心概念的類型,本片和很多宮崎駿的作品常被列在其中。我認為也有點 Star Trek 的影子,都是從想像人類進化的可能以突顯現代文明的危機。
《瘋狂亂》(Chaos, 2001)
雖然多少還留有一點之前作品的喜劇調性,這部進入21世紀的作品顯得更加驚悚冷酷。一對富裕階層的夫妻夜晚行車遇見被流氓追打的妓女,丈夫阻止欲開車門相助的妻子,妓女流下的鮮血濺在擋風玻璃上,電影就在機械洗車場兩人在車內看著水柱把血漬沖刷乾淨的畫面中開始。
故事隨後分成兩個方向進行,一邊是心神不寧的妻子找到了被送往醫院重傷昏迷的妓女,決定搬進醫院照護對方。另一邊是被留在家中的丈夫要面對混亂的家事,以及成年兒子混亂的三角戀愛關係。中產上層婦女的良心救贖和婚姻家庭中的性別批判,在類型混搭下,最終故事超展開成外籍妓女勇鬥賣淫集團的犯罪電影。
這部片似乎一般評價不是太好,或許就在於這些超展開中的分裂性格,加上全片使用早期的低畫質數位攝影,現在看來不太經得起時間考驗。但就我看來,劇本的穿越與發展仍然可以當成是瑟沃式的翻轉概念,本片主角同樣是從原本經濟階級暫時逃開,從婚姻中被壓抑的女性位置覺醒,差別在於家中的男性並沒有任何自我救贖的動能,過去瑟沃對男性的善意變成更嚴酷的嘲諷。
對性別結構的批判省思,電影透過另一位女主角,流落街頭的阿爾及利亞裔年輕妓女娜歐米,展開了法國不同女性族群的受難圖像。娜歐米全片近2/3都是癱瘓在床上的狀態,她從意識不清到逐漸透過復健而恢復行動能力的過程,明顯是一種重生的隱喻。然而這並不是有錢白人女性救助困苦移民少女的故事,反而是娜歐米如何自我拯救並拯救他人的超級英雄旅程。情節轉折其實瘋到讓人想笑出來,但在瑟沃的概念中也真是「有何不可?」
更有趣的是,女主角的丈夫和兒子也在不同的情況下和娜歐米交會,丈夫做為娜歐米的「最後一位客戶」,以及兒子成為她「可能但永遠不會成真的初戀」,瑟沃讓這兩位男人的形象和整個社會的性別壓迫合而為一,混合著嘲諷、批判與遺憾,我認為仍然是傑出的手筆。
故事的最後,老中青三代的女人,聚集在一間有如世外桃源的別墅,享受著遠離男人的安寧。瑟沃是否不再相信她過去電影中那種所有性別困境都消失的幸福結局,女人唯一的出路只有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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