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囍》(Double Happiness, 2026)
導演:許承傑
《雙囍》是今年台灣春節檔的賀歲片,故事關於一個名叫高庭生的男人為了離異多年水火不容的父母,在同一個場地不同樓層瞞著兩方同時辦了兩場婚宴的故事。新人奔波於不同樓層到露出破綻,到最後多方攤牌的戲劇性高潮都是可預期的高概念操作;傳統婚宴的高度形式化儀式,和角色童年親子關係的創傷形成的腦內迷宮,整部片可視為一場象徵心理治療的形式展演,不為彌合父母之間的裂隙,或補償童年缺憾的創傷,而是放下討好父母的執著,學會放過自己。
這故事的現實性細想並不怎麼合理,但電影畢竟是販賣高概念的產品,一個拍法是可以走向神經喜劇的模板,情境和人物越瘋狂,就越突顯角色的心理陰影與偏執;或是轉個彎走到魔幻的心理幻想也未嘗不可,比如電影不時出現的童年幻影,到高潮處人物的創傷心魔都化成克蘇魯式的特效烏賊襲來。導演許承傑雖然多少照顧到了這些類型概念,但電影的主要風格還是延續了導演前作《孤味》的通俗劇走向,故事圍繞著情感的執著、衝突與釋懷等這些企圖感動觀眾的設計。
婚宴禮俗形式的繁複與壓力,連結到男主角父母失敗的婚姻,以及他自己也將建立新的婚姻關係,我直覺認為這故事應該可以處理禮俗規範背後的權力關係與自我實現的衝突。這是世代的宣示甚至也是關於政治的。電影中高庭生的未婚妻吳黛玲是香港人,她和其單親父親之間的相處方式,從語言到性格的都突顯出和台灣未婚夫不斷被父母情勒的處境截然不同,明顯更具自主性,是劇本設計成為更「健康」的對照組。兩人的結合或許可以視為一種異地結盟,共同面對上一代留下的創傷與殘局。
但是顯然兩人的關係並不是上述那般清楚與堅定。看片時我難免會想像,或許高庭生多少在女友身上看到不同於自身的親子關係模式,他愛上的除了吳黛玲這個人,也可能愛上了一種逃離困境尋求救贖的想像。但我的疑問是,何以看來非常有主見的吳黛玲,可以接受陪男友一起陷入這種一日雙囍的情勒禮俗困境?這應當是在結婚前就談清楚的問題。當然我們可以將其視為劇本埋下的未解衝突,於是在這場有如偷盜電影的高難度婚宴中,她似乎不真的關心婚宴細節的執行,反而不滿於高庭生口中「今天忍耐過去就好」的說詞,不斷地拉住被父母佔滿心思的高庭生,要對方「今天只要看著我」。
劇本將未婚妻設計為男主角的拯救者,提供對方行動的意義與動機,但我卻相反地感覺到她對高庭生的態度,其實也像是另一種情緒勒索。在高度表面形式化的婚宴禮俗儀式中,吳黛玲不斷地要求焦頭爛額的高庭生滿足她所認定的「正確」與「真實」。如果過度討好父母是高庭生所必須克服的性格困境,我倒覺得他結婚後大概也只是找到另一個父母的替代品,換另一個人去討好罷了。如此這些情節設計與人物動機的矛盾,看片時一直帶給我些許的不適感,當然人的矛盾本來就是混亂與戲劇的來源,只是人物的狀態越混亂,導演和編劇的觀點就該更清楚。
就好比全片最明顯的符號「墨魚麵」,就是一個沒有打磨清楚的設計。編導看中的應該是吃完後牙齒發黑的意象,強調主角想讓大家發笑的執著。但墨魚麵只是高庭生的童年回憶,似乎和其他角色無關。他執意要在婚宴菜色放上不太傳統的墨魚麵,除了做為展示角色的堅持與製造衝突的道具,以及在結尾讓賓客黑著牙拍照很有效果外,並沒有足夠的合理性,也無法支撐墨魚化為惡夢中怪物的理由。同時電影對於高庭生身為飯店主廚的專業也並沒有足夠的細節,模模糊糊地交待不清他證明自己長大的底氣為何。
有趣的是,影評人桑妮在他的 Podcast 聊這部片時,認為高庭生或許應該和劇中9m88飾演的婚禮顧問小芮逃婚。我認為這想法看似天馬行空但也並非真的沒道理,因為劇本裏兩人設定是舊識好友,是高庭生有別於未婚妻之外的另一個可能的潛在對象,雖然電影完全沒有要安排他們產生任何火花的意思。但從影迷的角度來看,這更像是一種類型識讀,如果婚宴喜劇的潛藏命題是追問婚禮的形式與意義為何,那麼打破、質問形式框架的最直接的戲劇手段就是逃婚,從原本的關係中找到新的出口。本片具備了一切讓角色逃離與反叛的素材與類型結構,但是並沒真想要讓高庭生(或是吳黛玲也行)試著逃出去。
回過頭來,若要為本片辯解說這並不真的是一部婚禮愛情喜劇,故事重點更在於角色和父母關係的清算而不是愛情關係,上述的想像都可以是過度詮釋下的誤讀。但就算要談故事中的親子問題,電影不斷透過回溯童年記憶中各種線索,將高庭生的親子創傷轉成某種「誰是兇手」的懸疑類型,讓父母的正反形象些許的翻轉,這樣的敘事組裝總感覺有點無謂,強勢自我的母親和因受傷而嚴厲的父親,不真的讓這兩個角色有趣多少。我認為全片描述親屬關係最有效的段落,是高庭生牽著有點失智的阿嬤進入會場,阿嬤一時以為孫子還是小孩,直到高庭生回答「阿嬤,我已經長大了」,對比到回憶中阿嬤如何地阻止他和母親聯絡。就這麼一小段戲,時間、成長與執念都顯得曖昧模糊了起來(也多虧陳淑芳的演技與氣場)。
《雙囍》就塑造人物與執行製作層面獲得了不少稱讚,劉冠庭和余香凝的演出或可說是台片近年最登對與難忘的CP(先不論我對角色的質疑),但電影說到底也只是另一種版本「你要好好愛自己,因為有人愛著你」(語出《消失的情人節》)的台灣電影,「我們都好好地長大了,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做為本片的回應。也許市場觀眾渴求金句和儀式來做為情緒的出口,好安撫一個世代的家庭創傷,電影就這個方向的執行來看無疑是成功的。但二月看完本片時,總覺得電影留下一股勉強的餘味,和導演前作《孤味》留給我的感受有點接近,電影有還算吸引人的高概念,但由虛入實還是失了準頭,組裝起來怎麼都不順。但這段時間我一直為這個「不順」卡了一段時間,也不真的能說清楚,總之暫且留下這篇文字做為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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