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後記

觀後記:《揭密日》Disclosure Day

《揭密日》(Disclosure Day, 2026)
導演:Steven Spielberg

最近史匹柏的新片《揭密日》上映,紐約時報和紐約客的Podcast都做了一集史匹柏的專題,談新片也談導演過去的豐功偉業。想想從《大白鯊》到現在過了50年,真的是讓我從小看到大,到今年史匹柏新片上映還可以被視為文化事件,也是滿不可思議的。

但新片看來評價有些分歧,一邊說史匹柏終於老了跟不上時代,另一邊說他寶刀未老,技術和調度仍然一流。北美電影市場近來充滿「Youtuber征服好萊塢」的敘事,史匹柏新片的宣傳靠懷舊敘事來定調多少有點勉強,目前兩週票房不上不下似乎也坐實了這個尷尬的位置。

我個人是還算喜歡的。史匹柏過去的票房大作充滿了各式的特效奇觀,但這部新片以外星人揭密為題視覺上倒意外地有些低調,不管是心電感應、飛車追逐、「你看不見我」的隱形能力,大都是靠剪接、調度、實體特效和表演來達成。

後段高潮揭密也十分傳統地以一段段歷史紀錄影像去呈現一段另類歷史,用以對抗電影中現實世界所正要面臨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史匹柏的電影之眼在思考的可能是我們如何透過觀看來理解世界,如何透過理解來檢驗我們的信仰。故事中正反追逐兩方的分歧正在於我們是否該相信影像背後的真實,以及相信人類,相信我們自己。所以最後對決的終止不在於你死我活,而是看誰能把意志堅持到現實的邊界。

一段其實很有效的形式設計,男女主角在經過飛車追逐後千鈞一髮地逃上了一輛火車,他們所在的車廂正好裝載了許多的鋼琴,隨著火車的震動鋼琴也不斷發出聲響,這些聲音呼應了女主角腦中所感應的各種聲音,來自每個人內心的思緒。在這瞬間她終於情緒崩潰。如果片中的追逐動作來自於角色意志的展現,那不時出現的靜止片刻正是讓懷疑和反思進駐的空間。比如同一個鏡頭中,男主角開車衝撞進入房子內,一旁則是他的女友正在心靈控制下痛苦掙扎著,史匹柏已經把動作、人物狀態和情感概念結合得如此緊密。這種緊與鬆的節奏設計所帶出的心理治療結構,都一再地植入與催動觀眾的共感與動情。不怎麼新鮮,但執行的精確純熟有效,仍然是巨匠手筆。

我看片時不斷想到史匹柏過去作品的迴響,最明顯的當然是《第三類接觸》和《E.T.外星人》,關於成人與童真,現實與真相的拉扯追逐。他許多作品中未知與冷酷的現實與史匹柏一貫的道德天真所產生的衝突,也仍然明顯。我更想到的是他如今被視為經典的《AI人工智慧》,新片中有一幕女主角童年的房間被細心重建,為的是召喚出她腦中「創傷」的真相,這和機器男孩大衛記憶中的家庭空間被未來智慧體重建的意象幾乎一模一樣。但幻覺的操作與建構也在他半自傳作品《法貝爾曼》中被有自覺地演繹。

對我來說《揭密日》真正的奇觀反而是電影重新呈現了一個久違的超現實幻覺:全世界所有人都緊盯著各式螢幕,關注著同一個事件(我先想到的其實是網路應該撐不住吧?)。與其說史匹柏不理解現代媒體的運作方式,我的迷影腦比較是認為他創造了一個平行宇宙,透過大眾媒體,或說是電影的幻像,人們可以被集體召喚,穿透真相。如果影像的建構代表了人類的欲望,史匹柏相信這欲望仍然是良善的,是有可能性的。

《揭密日》重點不真是揭了什麼密,而是透過電影展現揭密的意志、行動、時間,和所有關於人的掙扎。史匹柏的故事不真的能說服人,他對媒體的認識可能太過老舊,他對宗教和外星人的想像可能太過西方,他透過電影操弄感官的能力在過去許多時候都招致天真與陳腐的批評,但時至今日看來,仍然是值得珍視的能力。或者說,隨著史匹柏的老去,觀眾面對史匹柏作品更需要一點迷影的想像能力。只是我不知道現代觀眾還想不想看,或是是否還覺得需要看史匹柏的電影?

(2026/6/17 觀賞於新竹巨城威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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