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 (2025)
導演:Josh Safdie
不是很滿意部片的台灣譯名,我和朋友通常稱它為「至尊馬蒂」,或是我個人更戲謔的「馬蒂小天王」。不過這是我去年底最後一部看的電影,也是我整年看過最喜歡的新片之一。原本想好好地寫完這一部片以總結我的2025年回顧,但各種事情各種狀況的發生,時間就這麼拖到了五月,2026年都快過了一半。
在我心中它和《罪人》都是難忘的觀影體驗(相比之下我對《一戰再戰》其實有點保留)。不過這部片在奧斯卡雖入圍多項卻一獎未得,在台灣可能也因為檔期太早以及宣傳排片的問題,票房和知名度不及國外的熱度,然而不分國內外,整體我看到的各方觀眾反應也都有些分歧。
我期待它會是又一部不受奧斯卡待見的影史經典,但影史本就是當下的人去寫的,觀影多年也看過不少我不太認同,卻一直被當代影評重新提起的所謂「21世紀經典」。以前我認為很多事物的價值需要時間才能顯現,但有時候時間揭露的不一定符合你的想像,或許這就是活在新世紀20年代的體悟,各種互相分歧的價值潮流此起彼落,脈絡存在於各自不同的框架中。
《橫衝直闖》或許也可以用同樣的角度來看待,這是關於一位1950年代力圖爭取乒乓球(桌球)世界冠軍的美國選手馬蒂毛瑟(Marty Mauser)的故事(根據真實人物Marty Raiseman的虛構化版本),在當時乒乓球在美國仍是不受國家重視的小眾運動,擁有一身球技的馬蒂將之視為實現美國夢的機會,他必須四處籌措旅費以前往參加位於倫敦的世界冠軍賽,不顧家人希望他甚至強迫他留在家鄉上班工作的心願。
這不是一部傳統的運動傳記電影,電影運用了看似四處發散的影音元素去構築馬蒂毛瑟的故事歷程。他是精神上深受猶太人戰爭創傷所影響的年輕世代,即使他沒有親身經歷,但集中營和大屠殺的指涉成為他焦慮動力的來源之一。而電影又近乎神來數筆時代錯位地使用八零年代的流行音樂,像新自由主義來自未來的召喚,唱著 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Forever Young等時代金曲。
他搶劫工作商店老闆的保險箱說是為了拿回他的薪資,讓另有丈夫的女友懷孕。為了找錢,他和同伴到郊外酒吧透過桌球比賽詐賭,勾搭上退休的好萊塢女明星,好接近對方的富豪丈夫,以尋求贊助。他並不真的是務實的奮鬥者,而是在深知美國高度競爭下虛偽的一面,不斷透過吹噓話術好說服利用別人拿到好處,同時也藉由膨脹自我來控制自己對成功的渴望與焦慮。我們清楚知道這是一位充滿魅力卻又難以討人喜歡的角色,他的厚顏無恥、大言不慚與槓桿開滿的賭徒性格,都一再考驗觀眾的耐性。
馬蒂的人際網絡結構而成的不外乎是一種關於美國式焦慮的圖像,而這個國族的想像在他對決來自日本的選手時就再清楚不過。電影透過一連串的新聞影像蒙太奇,將片中的日本選手遠藤塑造成一位肩負戰敗國家全體人民期望的英雄,他因失聰而無法言語,桌球是他唯一專注的事,這和馬蒂的油嘴滑舌與四處惹事形成強烈的對比。這裏的複雜性不在於兩人對比下所引出的價值批判,而是突顯出馬蒂的存在焦慮與奮鬥歷程其實也是被放置一個更大的、他無法掌控的國家與時代脈絡中。
最終電影發展成一場近乎失控的黑夜冒險,和 Safdie兄弟的前作《原鑽》為賭債和時間賽跑的極限旅程有如異曲同工,其中的荒謬與超展開也可回溯至馬丁史柯西斯的經典原型《下班後》,一場性焦慮上班族夜晚的異色超現實冒險。而漫生的街頭歷險與美國精神批判,都像是史柯西斯電影的迴響,例如對美式資本主義的狼性描寫也令人聯想到《華爾街之狼》的主角 Jordan Belfort。但對影史的聯想可能遠不止如此,如退休好萊塢女星用丈夫的資金製作主演了舞台劇,為了彌補失去舞台的空虛,也像是一種反向角度的《大國民》,Kane 花大錢讓他的妻子主演了一齣歌劇,只換來更大的情感挫敗。我相信片中各種電影與文化的引用遠不只如此,也反應在卡司群的各方後設名人選角。
但電影的核心還是在於角色的不斷運動,無論是身體的奔跑、心智的運轉,到事件一再地峰迴路轉。這裏不再只是如《原鑽》那般逼到極限的虛無,雖然馬蒂同樣像是一位被慾望和事件驅動的人物,不願為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暫停下來思索。但Josh Safdie在情節不斷展開的臉孔與枝葉中,一再閃現各種孤寂甚至動人的表情,不管是失敗、落淚、憂心、緊張....,劇本和精彩的群戲演出不斷地調動觀眾的情緒和感官,讓意在言外的情感和故事發展不斷交織。尤其我特別記得的是圍繞在一隻狗的「綁票」事件,最後兩個像是被時間遺棄的老男人為著那隻狗殺得你死我活,而造成一切的馬蒂剛好閃身而過,無暇思索。
但當最後馬蒂終於克服萬難來到日本,有機會如願和遠藤二度對戰時,我們才發現之前的一切幾乎都是徒勞的,馬蒂仍舊無法參加正式的比賽,只能在商業活動中和遠藤打一場他被安排輸球的表演賽。這場比賽無法幫助他實現夢想,也無法為他證明什麼,卻帶來了我近年觀影所看過的最大懸念:馬蒂是會贏下這場比賽以獲得精神上的勝利,還是輸球後徹底得到他的報應?這一切的意義會是什麼?這是我少數觀影當下難以預知結局會往什麼方向走去的時候。
這也和《原鑽》高潮的設計如出一轍,馬蒂和《原鑽》的賭徒商人 Howard 一樣拒絕讓事情結束,你可以說他們都陷入了他們各自的動能中無法停下,Howard 至少還有命運輪盤的誘惑,但馬蒂的這場決賽已經被情節架空了意義。回想起來我特別喜歡當富豪贊助商面對不願配合的馬蒂時,他氣急敗壞地說他自己其實是活了數百年的吸血鬼,總有一天要馬蒂不得好死,這看似超展開的玩笑,意外地突顯了這個時刻不只是關乎當下的個人,而是遠在他們存在以前的因就逐漸累積,而這動能將會無休無止地延續到未來。然而馬蒂這場比賽終究是他命運微小的斷點,一場中途冒險的盡頭,不論勝敗他都得走完。
不少評論的觀點不滿意馬蒂最後的救贖來得太輕易:他最終贏得了比賽,回到美國面對他女友剛生下的孩子時,他激動地留下了淚水,成為電影最後的「表情」。而就是這最後的表情,讓我想到布列松的《扒手》,那部電影是關於一位青年意圖透過精進偷竊的技藝以解決存在困惑的故事,電影不斷地關注他扒竊時手部的動作,創造出一種機械式的節奏與圖像,有如舞蹈。這點或許和馬蒂著迷在桌球的來回反覆有相通之處,但運動的節奏被Josh Safdie擴大成情節的節奏,成為一種時代、社會的動能,反映在馬蒂這個自我架空的人物身上。
他最後隔著嬰兒房的玻璃看著他新生的兒子,和《扒手》中青年最後在監獄欄杆的阻隔下和他心愛的女人相會有著奇妙的呼應。差別在於馬蒂不一定獲得了布列松式的超驗救贖。我們無法確定馬蒂是否尋得了旅程的意義,也看不見他對自身所做所為有任何的反省。但我認為這層觀眾和角色的觀察距離才是重點,他只是踏上了另一場奔跑的旅程,被命運再一次的驅動,而電影的結局從片頭那段「精子著床」的動畫就已經揭示,人生就是不斷地競爭、前游、最後落地。這動人之處從來不是英雄完成了他的旅程,這根本是一場反英雄之旅,因為勝利、成為父親,在故事的脈絡下並不真是他命運的救贖,最多這是作者給角色的一點溫柔同情,或許也是最後的嘲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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