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後記

往昭和的時間之旅:記《旅與日子》《東京計程車》


《旅與日子》旅と日々/ 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 (2025)
導演:三宅唱

看片前沒讀過電影依據的柘植義春原著漫畫,不太知道三宅唱改編的概念,後來在春節期間才把新買的四本柘植義春選輯翻完,有很多感想,但晚點再談。

電影取自柘植義春兩部短篇《海邊敘景》《哄亞拉洞的弁先生》,劇本以戲中戲的方式把兩個故事合併為一部電影。兩個故事都是柘植義春的旅行主題,第一段中少男少女在海灘相遇,成為下一段電影編劇主角的劇本創作,在第二段中我們跟著這位來自韓國的女編劇一起在下著雪的山村旅行,在一間破舊的民宿遇見了很有個性的老闆。

電影以編劇的書寫開始,再讓畫面逐漸滲入,她在下筆前要花時間去想像畫面,先在腦中調度一遍,再下筆轉成文字紀錄,在某些劇作方法中劇本就是一種描述電影的記錄,可能連構圖、運鏡、聲音都要一併記下。這種想像轉成文字,再被導演重新建構拍攝成影像的過程,就會產生如片中編劇在看過成片後所說「原來我沒什麼才華」的感嘆,腦中的電影化為文字,和經手他人再創作出的影像可能完全不同。

片中電影映後座談的場景,編劇被觀眾詢問創作概念時,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連同後段旅行時,民宿老闆問她在寫什麼東西,她也無法解釋。本來我想像以文字為生的人,而且還是編劇,對怎麼統整解釋劇本的高概念應該駕輕就熟,畢竟劇本到成品需要各種不同的推銷與溝通。但這位角色竟然是一位在日本用韓文寫作的編劇,她內心用韓語說話時和現實中和別人用日語對話形成兩種不太統一的人格。這整個設計變成一種電影建構方法的論述,甚至中段主角在出發前,直接在內心獨白就說出「旅行就是逃離語言」。

這種編劇上的硬來到,主角出門旅遊卻沒有訂房,落得只能找到偏遠破舊的民宿,碰到警察問她這些天去了哪些景點,她也說不上來。但她和民宿老闆閒談,就開始試著建構老闆和這間民宿的故事。這感覺有點矛盾,但我不真的是創作者,也可以理解這種腦內劇場豐富,但日常現實是生活白痴的狀態。最後電影結尾透過主角的口中講出「好久沒這麼開心了」,其實就是透過敘事與行動,在故事中建構意義,這種「無用之用」到頭來還是非得要讓角色直接講出來。

但如果不要安上「逃離語言」的大旗,這種小品敘事其實也沒什麼不可以,尤其三宅唱的影像風格與氣質是很突出的,看完有種不如就去旅行的衝動。如果再修飾一下,就可以變成「山上讓人意想不到的民宿」「跟電影編劇一起散步旅遊」之類的綜藝哏。一個問題是我不太能和角色旅行的心境共感,好像過於乾淨輕飄地少了什麼東西。直到後來讀了柘植義春的原作,才比較知道那可能是什麼。

柘植義春的故事要不充滿了超現實的迷離夢境,要不就是描述生活與心靈的困頓,以及他經常書寫的旅行見聞。故事經常顯現逃離社會的傾向,他在散文創作中就提到「蒸發」式旅行的概念:旅行到一個地方就此定居下來,從原本的現實生活脈絡中消失。一連串的故事讀下來,難免都沾染了作者的氣質,角色似乎對邊緣的、破敗的、老舊的街市與人物充滿了執著與慾念,不自覺地被心靈的黑洞或是被世道、時間遺落的人事所吸引與陷入。我直覺會想像這可能是屬於上世紀昭和年代的時間累積,一種從戰後到泡沫經濟的反面驅力與暴力。

期待三宅唱抓住這種昭和氣味好像有點強人所難,《旅與日子》所做的或許可以視為順應時代的更新,旅行總帶著後設的意味,對人事的好奇純粹變成封閉的內心創作(這算是跨時代的共通點),幽黑神秘的現實轉化成語言與鏡頭的建構。連角色的身分、性別和語言都像是政治上的更新,可能要等到時間過去,才能確認本片映照出怎樣的時代風景。

然後很矛盾的是,寫電影評論其實也是一種「描述不可言說之物」的嘗試,讀了幾篇心得,真的像是為了這部「逃離語言」的作品,影評人們卯起來地拼命建構文字,這大概就是觀影的宿命,或是人類感知的方式,非得要用語言才能固著意義,再怎麼逃離也得要回歸語言,不然記憶難以運作,變成一片混沌。

(觀賞於 2025/12/12)

《東京計程車》TOKYOタクシー / Tokyo Taxi (2025)
導演:山田洋次

《東京計程車》好像和《旅與日子》一樣也可以用日綜哏來總結:「木村拓哉和倍賞千惠子陪你漫遊東京」,然後我也想到最近看的《大濛》在整部片的時代重建後,在結尾拉到現代的時空。山田洋次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因為日本電影史和導演本身的資歷已經很豐富,他只要拍下東京當代的街景,然後配上通俗劇式的回憶,手法簡單但效果動人。

近年聽聞一些我的同溫層對山田洋次近期電影的不滿,主要是他對當代社會的觀察已經跟不上新世代觀眾的眼光,而他大部份的電影都像是召喚昭和時代的懷舊。我自己比較傾向把這個傾向當成作者的特色,現今還有哪些導演會比他更能呈現昭和和令和之間的錯位?而且山田洋次的電影再怎麼簡單,也多少還有種片廠時代的技藝在其中,比如他鏡頭下非常乾淨但豐富的日常。才剛在談三宅唱沒法捕捉昭和氣味,山田洋次庶民卻優雅的昭和味反倒像是柘植義春的對立面。

倍賞千惠子早年在《家族》《故鄉》《遠山的呼喚》《男人真命苦》等作品長期和山田洋次合作,這次她飾演的老婦人向東京道別,在前往老人院長居的旅程中,回憶了過往人生的各種片段(年輕版本是導演近年的班底蒼井優演出),總體好像沒有特別聚焦的主題,中間一段頗激烈的女性復仇也有點獵奇式的過激,但山田洋次述說的輕巧,輕描淡寫中又藏著憤怒。但與其探究這些日本近代史的庶民回憶有什麼微言大義,不如珍惜老一輩電影人回憶的姿態,看一次就少了一次。

木村拓哉在片中演出中年計程車司機,為著家庭生計而苦惱。和一般想像的中年男人不同,畢竟他是木村拓哉,雖然臉上明顯有年過五十的歲月痕跡,但他那輕巧隨性的酷與放鬆,有著永遠年輕的氣質,變成電影中頗後設的存在。像是山田洋次挑選他來代表一種新時代日本男人的可能性,對應電影中女性經歷的父權控訴。可能也是因為是木村拓哉,所以倍賞千惠子的角色才會那麼自在地把心裡事都說出來。不怎麼可以成立的故事,因為明星演員也就這麼成立了。

(觀賞於 202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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