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後記

觀後記:《國寶》《有用的鬼》


《國寶》国宝/Kokuho (2025)
導演:李相日

《國寶》在日本創下真人電影近年票房紀錄,成為難得的現象級電影,然而在台灣初上映時的影評同溫層傳出不少負評,近期日本映畫藝術雜誌也一如預期地將其選入他們年度十差的片單中,據說在日本引發了爭議。我對觀眾、市場與影評之間的分裂一直都很感興趣,日本映畫藝術或許有他們評價電影的傳統,台港評論的負評在我看來很理所當然,甚至是太理所當然了一點。對我來說這像是兩種不同的評價系統在當下時代的衝突。

沒讀過吉田修一的原著小說,觀影前降低期待之下,我自己其實還滿享受看電影的過程。電影應該是精簡了原著大量的情節與人物關係,模糊了時代背景的刻畫,專注在經營主線中兩位歌舞伎演員戲劇性的命運交會與競爭。長篇情節在經過取捨之下,改編的取徑讓故事顯得純粹而封閉,一切以演員和舞台的感官體驗為中心。訪談中導演李相日談到他將小說改編成電影而不是電視劇的原因,正是為了在大銀幕呈現歌舞伎的舞台感官力量。導演以電影本位的自信處理了不少轉場的剪接和敘事線的省略,以因應大幅壓縮的情節時間。在此結構設計之下,台上歌舞伎演出的電影化呈現佔據了相當的篇幅,台下人物的滄海桑田則顯得有如走馬看花。

通俗劇化應該是來自原著敘事的策略,大銀幕中貼近舞台的沉浸感,人物臉孔表情的動情特寫,加上歌舞伎劇目與角色台下際遇的貼合,這些電影手法平衡了舞台與銀幕之間形式的落差,明星、影像的能量加強了感染的力道,直到最後結尾觀眾跟著角色一起在舞台上進入幻境。看片時我在想,如果台上的部份採用紀實化的處理,直接拍攝專業歌舞伎的演出,電影透過來回在兩種形式之間做為跨維度的對照,會不會更有意思?但這樣對主流電影來說大概太過實驗,現在的做法似乎更有效地讓觀眾對角色的情感投射,移情到台上演出的劇目之中。

做為歌舞伎推廣電影,在滿足與凝聚日本大眾的國族情感欲望,邀請觀眾進入傳統技藝世界的角度來說,《國寶》當然是經營得很成功。與此同時我感覺電影也像是把歌舞伎從原本的文化框架再拉出來一點,去面對當下這個充滿粉絲和政治取向的媒體消費時代。後來才知道,電影沒拍到但原著小說也有描寫的,關於歌舞伎演員參與電視、電影演出的娛樂綜藝化生態,一種讓傳統在當代續命的努力。《國寶》電影因此像是兩種形式藝術的異業結合互相拉抬,共謀創造出另一種意義上的幻覺,缺乏歷史與政治的深度正是一種政治取態與文化操作策略。

忘了在哪讀過評論抱怨李相日的韓裔日人身份並沒有為本片帶出更尖銳的批判觀點,尤其故事圍繞在日本歌舞伎的血統論上。但我認為這其中的曖昧正在於,導演並沒有意圖拉開文化距離去呈現、批判歌舞伎的生態(這是否是原著在處理的範圍?),更像是一位單純的粉絲,著力在形式上的細節與美感。負面來說這有點像是向日本傳統文化的輸誠,但正面來說,在致敬之餘這也像是一種對抗血統論的實踐,如故事中黑道之子最終克服血統的障礙而成為「國寶」(在現實的歌舞伎世界尚未發生),李相日也用他的方式在創造歷史。

然而《國寶》經過層層轉化過的電影形式,李相日用以和歌舞伎對決的電影之「藝」,究竟展現了多少歌舞伎的美與深度,或只是一種電影化的消費?電影最後,國寶大師的私生女告白因為感動於父親的表演,而諒解了他對母女的遺棄。至此筆者身為歌舞伎門外漢,一時也難以評論電影帶領觀眾窺見多少國寶藝術的精妙,而又有多少只是和觀眾的動情合謀?暫時大概就是跟著其他人一起看看熱鬧。

(電影觀賞於2025/11/26)

《有用的鬼》A Useful Ghost (2025)
導演:Ratchapoom Boonbunchachoke


看片之前不太知道會是怎樣的電影,以為是通俗恐怖類型,開場幾個鏡頭卻像是藝術片。情節本身有很通俗劇和類型的元素,但核心概念卻是從影像和社會結構出發的政治控訴。其實去區分藝術和商業也不太重要,說到底這是一部政治電影,商業和藝術都是一種政治姿態。

表面上這是一個人鬼戀的故事,寓意上處理了鬼魂、記憶、遺忘的政治暴力,但讓我印象深刻的創意,一個是鬼魂和資本主義下的電器商品形象的奇異結合。從生產電器的工廠,到電器產品進入家庭空間,形成一種流動的商品體系,這體系和政治合流之下卻產生了各種不同的鬼魂附身到產品上面。於是鬧鬼和隨之而生的惡夢變成了生活的日常,演變成體系要處理如何把鬼魂納入政治與社會工具的邏輯之中。

鬼魂回到人間的原因,電影中的解釋是因為活人還記得死去的人,但電影更進一步地暗示,片中主要鬼魂角色的出現多少都帶有某種性能量,身體和性慾成為鬼魂進入夢境甚至滲入現實的動力與破口。此等性主題在電影裏面出現了異性戀和同性戀兩種身體關係,異性戀的性形成了整個家族結構的基礎,形成一種建立幸福家庭的想像與欲望。這種想像被政治權力用來消解鬼魂的傷害性,「有用的鬼」代表被重塑成符合社會利益的記憶。

電影裏面酷兒角色被輕巧地放置在整部片的多層敘事結構中,他們是最外層整個故事的敘述者,內層則是男女主角的異性戀關係,而他們要對付的鬼卻也是另一對男同志情侶。酷兒既是見證者也是受害者,最後成為反抗的鬼魂之一。要成為惡鬼還是有用的鬼,成為整部片在談論要如何選擇記憶的政治寓言。

會像藝術片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片中的影像處理都相對比較靜態,像是某種裝置藝術,鬼魂與人類有如木偶一般地行動。這可以召喚出各種藝術電影的連結,像阿比查邦、阿基郭利斯馬基或其他類布列松式的創作系譜。裏面人、鬼、記憶、物質的疊合多少帶有點神秘曖昧性質,但情感操作和情節邏輯都清楚太多,並夾帶很多冷調幽默,感覺是很精準地想要面向影展甚至大眾。諷刺的是,這好像讓這部片也成為了一種「有用的電影」。

(電影觀賞於2025/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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