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後記

《眾生相》Queerpanorama

《眾生相》Queerpanorama (2025)
導演:李駿碩

與其說是虛構的戲劇,《眾生相》於我而更像是一種半虛構半紀錄的散記。男同志主角的約砲流水帳來自於導演自身經驗的轉化,故事中出現的各國各樣的男人也有一半真的是導演過去砲友的友情相挺演出,到最後角色某種意義上落腳在導演現實的男友身上,多少帶點作者自身的情感告白意味。

但這部片不真的像是又一部男同志電影,耽溺在男色迷戀和情感與身份認同的掙扎,而是引入了「日常」與「政治」的框架,讓主角每一次走訪新的對象,都展示出香港不同的生活空間,而各種國藉、膚色、年紀或身材,也連結了各種階級與各自文化歷史的政治抗爭。在黑白攝影以及不同遮擋的鏡位構圖下,赤身祼體的性愛只是行禮如儀的日常,更多的重點放之前之後主角和陌生對象的談天,他不斷在問「你是做什麼的?」,然後把得到的身份帶往下一場約會,混合進他的自我介紹之中。

這種有如網路匿名的身份流動,背景是角色獨居的陰暗大樓公寓,他一方面看似隔離自己,另一方面又像是透過和陌生人的性愛去發生更多的連結(或只是展現連結的欲望)。這可能不專指身體上的連結,而是類似網路社群的動力,逃離原生的社會身份,試圖連繫另一組群體,或只是為了在不同的維度感受自我的存在。

電影中的各式男同志不再是如傳統同志電影那般藏在櫃中,而是以不同的脈絡鑲嵌在香港的生活空間,而大量的談話更屬於人與人之間的社會交流,雖然片中也有帶到夜店、廁所等更陰暗隱匿或更危險的同志空間,這可能是作者的全景式觀照。主角意圖逃離的不再是同志身份與社會規範間的衝突,他自言性傾向和出櫃對他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那更欲言又止的政治分裂。

我想香港的政治抗爭與承受的傷害或許是解讀近年香港電影的起手式,不管是閃躲、忽略政治的商業電影,或是刻意放置各種顯明寓意的獨立電影。《眾生相》顯然是後者,在不能大談政治之下卻要處理人所經歷的創傷後續。劇本細緻地在情節對白中放置了重覆的線索和關鍵字,成為不斷閃現的符號,如「開窗」「開槍」的聯想,或是外國人學不會的粵語發音,以及角色對不同人爭論膚色白不白(伊朗人是白人嗎?),到透過黑人詢問「往來無白丁」的意思,像是一個接一個的文字語言遊戲。

這些符號遊戲的背後,或許可以批評劇本把這些人物化簡成了作者的政治象徵符號,伊朗、泰國、美國黑人或老東德人都意在展示各自的政治歷史,而英國人成為殖民舊政權的代表,香港人失去臉孔與話語交流,以及令人玩味的台灣人「留在香港追求他想要的自由」。1與0,勃起與否或是性姿勢、偏好、場地都像是導演的政治評論。

但我在想的是,既然這不真是虛構的寫實戲劇,而是一種整理過的生活景觀展示,每個人物的出場與身份多少都代表了他們真實的政治脈絡,那麼這種轉化過的演出所展現的就不必然要反映純粹的真實性,而是作者如何從現實提取出脈絡結構,當然這也得益於故事的半自傳性質。電影在形式上的選擇,包括色彩的簡省,鏡頭的距離與剪接的節奏,很好地掌握了其中微妙的後設張力。

最後李駿碩讓故事形成一個迴圈。主角遇見了一位演員,言談之中我們發現這正是電影第一段戲他所使用的身份,同樣的台詞再次出現,卻是由對方口中說出來。可以想像如果還有下一段約砲,重覆的身份會再開啟新的輪迴,這略顯開放的結尾也許代表角色將陷入生活中無盡的迴圈。

但同樣合理的解釋是,也許他遇見的是另一個不同的版本的自己,同為演員卻是不同的動機與細節。從失去身份而猶疑地尋找下一個表演人設,變成積極地透過表演去理解另一個人;從試探地出發尋找與冒險開始,到從另一個人的口中重新確認連結的渴望。同志的身體、身份的連結與互換,從日常實踐變成一種世界公民式的連結,永遠的「異鄉人」在共通的政治概念下找到落地的契機。

"Stranger"的意像在去年看過的另一部同志電影《親愛的陌生人》( All of Us Strangers, 2023 )也有出現,或許是同志電影的共通概念,在這兩部片裏,我感覺它們多少將這樣的感受推出了同志的範圍之外,我們所有人都可能在生活、政治之中成為「在故鄉的異鄉人」。這部片或許並沒有真的提出足以讓人繼續懷抱希望的理由,但一如電影的台詞,我們仍然只能「看很多電影,打很多砲,吃很多飯」地繼續生活,追問「你好嗎」,不如問「你吃了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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